现在我和骗子大叔基本上没有交集啦。顶多在食堂看到他和Winston大叔在一块,他穿一件红绿相间的格瓦拉头像T恤,和Winston一起出现的样子总是很好玩。他有一米八四,发际很高,头发朝四方扬,有时面作惊恐状,有一点小驼,脸又红又瘦特别像《五号屠场》的主角;Winston一米七左右,一副老实巴交苦大仇深的样子,讲出来的话总是让人笑个不停,但就是找不到笑点。那种和缓的笑话总让你喜欢。
第一次发现他比较聪明,是一次他不管众女怪异的眼光,镇定自若在非本部门的一群女生中间坐下吃饭,隔着好多人问ABC同学:你叫什么名字呀?哪个B呀?哪个C呀?啊?呀?嗯?ABC同学下班后跟我们抱怨这个奇怪的人搅了她们的午饭,我过了很长时间才发现,那是骗子大叔在逗着她们玩呢。他的幽默感我一般情况下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理解过来。
骗子大叔总是一副慢悠悠不慌不忙的样子,走路,说话,过马路。有一次打完球过马路,绿灯开始闪了,我一路尖叫着冲过去,回头一看,他拎着拍子袋子,晃悠晃悠的迈着步子,忍不住大笑起来,杨mm说:看见没,什么叫淡定!!这倒是的。不管你心情多么烦躁纷乱,跟他呆上十几分钟,情绪总是能够像闹够的小狗一样,呜咽两声安安静静地趴下来。
一开头,我还以为他是个傻乎乎刚毕业的本科生。他像一根竹竿杵在羽毛球场地上,一副迷茫的样子,动作迟缓,连回个头都要半天。啊,是一个刚入职的小孩吧。问他哪个学校的,心里可怜他,想,这孩子跑了这么远来工作也不容易啊。在食堂打饭遇见,招呼他:小孩!这称呼也就沿用下来了。
直到某次加了msn,逛到他空间去,才喷血发现是FD毕业的研究生,而以前他的自我介绍一堆都是编的。在msn space里逛了好久好久,就像进入一个新世界:原来看上去那么傻的一个小孩,还有这么好玩的事情。
慢慢的熟悉起来。国庆约好骑车去西塘,磨磨蹭蹭的我根本没有管路线的事情,早上也起晚了,出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没骑到一半,我就开始喊累,总要休息吃东西喝水。遇到景色不错的时候,便赖着不肯走。小孩很自觉地把所有的水都接过去背,前一天计算好每一段路需要的时间,休息到了十五分钟就继续走。唱着歌掠过乡间林荫道,巨大的停车场,陌生小镇,没到西塘,我已经累得半死,耷拉着脸,气鼓鼓地开始发一些对工作的不满。西塘倒是没有什么特别,那一条小河之外,也就是破败的街道,喷绘的招牌和世俗的日子。我们找了一个很不怎样的小店吃饭,精疲力竭之中觉得很对不起他,成了一个大累赘。也有些不自在,感觉不是很投机。休息不久开始上路,返回上海。越过麦田,在江边杨树树荫下的码头上逗小狗,在淀山湖旁边的椅子上躺下,拿帽子把脸一遮,只想睡觉。又被生生揪起来。在东方绿洲附件遇到一个很长很长的坡,骑了足足三刻钟。不知小孩哪里来的能量,居然还能一路推着我骑。天很快黑了,而通往佘山的路上一盏路灯也没有。我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跟着他的尾灯不住地蹬。偶尔会有很大的货车很快地经过,雪亮的灯照近又快速地走远。路面有很多砂砾,好几次都感觉车要滑倒。我不停地大声唱歌,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一点力气继续前行,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,我生怕会跌下路的边缘,或是被某个黑影打劫。怕得要死,只有紧紧的跟着小孩的尾灯。那段路好长好长,感觉有一个小时。到再也唱不动的时候,便一直按铃,好让小孩知道我没丢。终于到了有灯光的地方,小孩拿出前一天画的路线图研究一番,说很近了。我却知道还有好远好远,虽然累得快要哭出来,也只有继续向前。推着车上很高很高的桥,看远处像一条河流一样的路灯,又嗖地一声滑下去。就这样,小孩连哄带骗一路鼓励着我向前走,我骑了12小时车屁股痛的不行,每一次坐上去就像上了刑,却也没有别的办法。尽头总是不来,目的地遥遥无期。就这样,莘庄两个字突然出现在眼前!我突然像打了药的老鼠充满了能量!来到小区门口的烧烤店,我恢复了全部的活力,兴高采烈地吃烧烤。
从这次西塘之行,我认定了骗子大叔是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。
不过可以完全信任,也不一定就了解。11月的一天,下了班揪小孩去散步。我们沿着工业区人际稀疏的公路散步,呼吸着清冷的空气。那时对工作有太多的疑惑,又被看书的重担压得不行,很想跟他说说,小孩却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不接我的话。我们就一路闲逛着,走到一个不再有路灯的地方,又返回去。回到小区的时候,已经11点多了,他再多走20分钟回他自己的小区。这两三个小时的陪伴,也许已经是最好的散心,我还奢求他说什么呢?
忘记了从西塘回来的路上,路过一个乡间天主教堂,进去逛了一圈。圣经故事的雕塑,冬青树,喜欢我的小狗,小池边亭子桌上放着一把吉他和曲谱,正翻到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春节过得很冷清。小孩把钥匙留给我说,你可以去我那上网。他回上海那天早上,天还没有亮,我很久才爬起来去车站找他,这个发烧的家伙被我丢在冬天里冻了一刻钟。见了他的衰样没法把病人丢下,只有送回去,煮粥,陪着去看医生,做饭,最后在下午4点的阳光里离开。一两周后某天突然跑到小区旋转门外打电话让我下楼,送给我一个包,说是谢谢病中照料。不久以后,早上4点多起来送梅梅,回来便大病一场,冒了一天的冷汗,什么也没吃。小孩又把我陪他去莘庄医院开的药送过来。
还有什么呢?
还有一个周日,第一次到一个教堂去看做礼拜,然后在避风塘吃了很多东西。
还有在家乐福买自行车,坐在按摩椅里聊天,忽然丁统出现在眼前。
之前以为要离开上海去北京的是他,现在却反过来了。不久以后我会告诉他这个消息,我知道他会很平静地说,啊。然后我会离开这里。
这就是一个人和她生命中一个相识不深的朋友的故事。